景云四年六月中下旬。

长安西市外围,日头毒辣,地表的青砖烤得能煎熟面饼。但在地下三丈深的悲田院排污网深处,空气却烫得能把人的肺叶点着。

焚金楼的地下工坊。

苏千灼赤裸着上身,胸前死死勒着一块防烫的纯铜护心镜。他的皮肤被数千度的高温烤得通红,像一只被扔在铁板上的活虾。

周围是一排排像怪兽般轰鸣的巨型熔炉,橘红色的铜水在铁槽里粘稠地爬行。

“主子,炉温稳不住了!”一个工匠连滚带爬地扑过来,满脸黑灰和烫起的水泡,大口喘着粗气,“备用的木炭渣子全填进去了,火势正在往下掉!”

苏千灼死死盯着那逐渐发暗的炉膛。

“去催!”他一脚把工匠踹在被烤得发烫的石柱上,眼神陷入了一种偏执的狂热,“滚到地表去找铜甲马帮!告诉厉飞驳,最后一批备用石炭,他就是用牙咬、用背扛,也得给老子火速运到废弃水路入口!耽误了时辰,我把你们全塞进炉子里炼了!”

为了完成第五玄歌下达的熔毁指令,苏千灼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。

此时,地表之上。

西市废弃的水运河道旁,两百多辆满载黑亮石炭的骡车排成长龙。

铜甲马帮头目厉飞驳脖子上搭着条汗巾,正指挥手下准备将石炭转入地下暗网。

“动作麻利点!干完这一趟,暗庄给的赏钱够咱们兄弟在平康坊睡一整年的头牌!”

就在他扯着嗓子吆喝时。

长街尽头,一个人影挡住了去路。

郑元和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,手里捏着根半截的木炭条,就这么大剌剌地站在两百辆骡车前方。

周围的苦力纷纷停下动作,摸出了腰间的铁尺和短刀。

厉飞驳吐掉嘴里的草根,大步走上前,上下打量了郑元和两眼。

“哪来的穷酸?敢挡我铜甲马帮的道?赶着去投胎?”

郑元和看他的眼神,就像在看一堆等待分类的垃圾。

“这定金不是赏钱,是买你们全帮人头的买命钱。”郑元和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宣读一张法庭判决书。

厉飞驳脸色一变,随即冷笑:“吓唬老子?老子在西市扛了十几年麻袋,什么黑吃黑没见过。听雪暗庄的重金信誉,轮不到你来操心。”

郑元和没理他,直接蹲下身,用木炭条在青石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十字方格。

“这是责任矩阵图。”郑元和点着左上角的格子,“横轴是你们的运输进度,纵轴是外邦的暴露风险。你们运完石炭,拿尾款走人,这是你以为的逻辑。”

木炭条往下一划,点在右下角死穴上。

“但现在,朝廷已经盯上了地下的极值交割网。你觉得,当御史台的铁骑封锁西市的时候,外邦的主子是会留着你们这些掌握运输路线的活口去领赏,还是把你们全割了喉咙,当成替罪羊交出去?”

厉飞驳眼角抽搐了一下,握紧了手里的重铁扁担,“你以为凭这两句胡话,就能让我放着几百贯的黑金不挣?”

“因为你前天去踩点交接的时候,对方接头的人从三个变成了五个,而且全换成了戴生铁面具的生面孔。”郑元和直起腰,抛出了从鬼账情报网核算出的致命细节,“他们在清点人数,算算要备多少把灭口的刀。”

厉飞驳背后猛地窜起一层白毛汗。

底层的生存本能瞬间压过了对黑道重金的贪欲。他想起来了,那几个新面孔看他们的眼神,根本不是在看送货的苦力,而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猪。

沉没成本的逻辑,在此刻彻底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。他以为自己只是在运货,实则是在给自己挖坟。

当啷。

厉飞驳狠狠把重铁扁担砸在地上,转身一脚踹翻了装满黑道定金的木箱。

“老子不干了!”厉飞驳眼珠子血红,冲着马帮大吼,“把炭全他妈给老子倒进河沟淤泥里!一两渣子都别给地下那帮畜生留!”

轰隆隆。

几百车石炭,像黑色的泥石流,被尽数倾倒进了废弃河道。

地下燃料链,在此刻被物理截断。这完美呼应了沙盘推演出的那个致命命门。

失去石炭掩护的废弃水路入口,瞬间变得光秃秃一片。

水面下,几道微不可察的波纹荡开。

长恨经阁的几名死士,按着楚惊澜之前无意间提供的废弃暗河图纸,像幽灵般贴着石壁潜入。

毫无声息。

捂嘴,割喉,拖入水中。

驻守在盲区的听雪暗庄暗哨,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,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。通往堰塞湖爆破点的最后障碍被扫平。

地下深处。

苏千灼死死盯着空荡荡的入口通道。半个时辰过去了,外面静得像死人的坟墓。

“燃料断了……”苏千灼喃喃自语,随后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。

燃料断绝,意味着他的熔炉将在半个时辰内变成一堆废铁。

但他是个疯子。

“启动防烫陷阱!”苏千灼厉声嘶吼,“把通道的重铁闸门全给老子锁死!把那些没熔完的黄铜刻板、备用管道,还有你们身上的铁甲,全扔进炉子里!榨干这里每一寸金属,也要维持最后的高温!”

他病态地一把扯下自己胸前的纯铜护具,连同被烤焦的血肉一起撕下,狂笑着扔进了熔炉。

火苗得到了金属的填补,苟延残喘地窜高了一尺。

就在他以为还能硬拖半个时辰时。

头顶的岩层深处,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撕裂声。

长恨经阁布置在堰塞湖节点的定向爆破,按时起爆了。

轰——!

地动山摇。

千吨冰冷的暗河水,带着摧枯拉朽的狂暴力量,像一条决堤的黑色瀑布,直直砸向下方那片数千度高温的熔炉阵列。

水与火的相撞,引发了灾难性的后果。

呲啦——!

白色的高温蒸汽瞬间膨胀了千倍,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锁死的重铁闸门像薄纸般撕碎。那些还在翻滚的橘红色铜水,被水流激得四处喷射,在半空中冷却成畸形的铜刺,雨点般砸向四周。

苏千灼连惨叫都没发出,就被狂暴的沸水和蒸汽流狠狠拍在石壁上,彻底埋葬在金属废墟之下。

大唐通缩的物理黑洞,被一场水火大爆炸彻底炸平。

郑元和站在地表的一处高坡上,脚下的青砖仍在隐隐震颤。

但他眼底没有丝毫喜色。

物理工坊虽然毁了,但那些已经被销毁的铜钱,早被外邦换成了天量足赤现款。这股千万级的金融海啸,马上就要在地表的朝堂上彻底拍下来。